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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到梨树垭 作者:杜文涛

文章来源:本站作者:杜文涛 发布时间:2016年03月22日 点击数: 次 字体:

“新春景,明媚在何时。宜早不宜迟。”“九九”刚去,迎来了又一个艳阳天,又恰逢周末,正是踏春好时节。我陪同家人去了县城外的梨树垭。

顺着城东太阳梁下通村水泥路盘旋而上十多分钟,小车翻过一道垭口,车头不再翘起,缓缓地驶入了平旷的村景。

梨树垭的名字由来已久了,但梨树很少,李子树却很多。或许很多年前的某个时候,这里是有大片梨树的,要不咋会留下这么个让人向往让人遐思的名字呢。梨树没多见,但这里却处处是有李子树的。乍寒早春,正是李子树花苞绽露之时,满坡架岭颢白色花朵从绿芽中挣脱而出,染白了月牙状的山峦。李子树的花是白色的,梨树的花是白色的。多少年前人们在这里看到的景色,和眼前所呈现的应该是几近相似的。

下得车来,信步着看,信步着走。一左一右两条灰白色水泥路曲曲弯弯地向月牙状的两旁山坡纡去。主干路旁又岔出看见和又看不全的通户路,似靛色的树叶上布着阡陌四散的叶脉,叶脉串着一爿爿白墙灰瓦的院舍和院舍里关不住的春色。

山坡地势缓平,土质丰腴,青绿色的碗豆开出了粉白色的花朵,如蝶状的蚕豆花扑楞着似飞的翅膀,墨绿色的麦苗遮蔽了土地的本色,金黄色的油菜花招惹着蜜蜂乱舞,丫状的玉米苗在地畔里探着羞涩的面庞。路旁的塑料小棚里有着农人们垄育的辣椒和西红柿苗。地埂上的鱼腥草探出绛红色的伞叶,坡上的野小蒜已蕤出绿叶,树下的苦麻菜爆出了鹅黄的小花。馥郁的野菜勾啖着我们的视角和味角,也时时地挂扯着我们的脚步。

太阳暖暖地照在我们的身上。空气中弥涡着春的芬芳。小树上歇着几只黄莺,眯着眼睛,歪着脑袋,耸着脖子,吮吸着花香,好似睡在春天里了。随意着嗅,随意着走。我们不经意地来到了一家小院。洁白的李花,粉红的桃花,紫赫的玉兰,粉白的樱花,大红的紫荆,米黄的茱萸,雪白的梨花,粉中有黑的杏花。姹紫嫣红,异形多色。小院的主人是爱花的。我们钻进了花丛里,看着,闻着,抚着,亲着,笑着,闹着,一行人都拿出了手机拍着。

“你们看,莫把花撇断了哎。”有人说话了。我循声望去,一位少妇在屋里推开窗扇冲我们友好地打着招呼。说完话,她便来到院子里,喊叫我们喝茶。农妇穿一身窄身素衣,脚蹬一双平底布鞋,黑发亮眸,一看就是个能干的内当家,浑身透着乡下女人的勤快与干练。几句攀谈,我们得知男主人到屋后坡地里栽育红苕种去了,家有一个上小学的男孩到邻居家找同学玩去了。少妇对着我爱人说道:“大姐也是爱美之人,如若喜欢花,屋檐坎上那几树茶花开得最艳,你自已去撇几朵吧。”

天美,山美,花美,人美!踏春之人只能赏花,怎能撇花呢?这么艳丽的花朵不仅只我们看,还应该让有缘走进小院的寻春之人都能一睹她的芳容。我们急忙摆手谢绝了。撇花?折花?我们差点成了折花人!蓦然间,脑海里跳出了南宋词人蒋捷的一首词来:“人影窗纱。是谁来折花。折则从他折去,知折去、向谁家。檐牙。枝最佳。折时高折些。说与折花人道,须插向、鬓边斜。”

主人是好客的,我们在院子里坐了下来。沐浴着早春的暖阳,品着山泉水冲泡开的绿茶,环顾着四周明丽的红黄绿白,一时间,竟不知身在何处了。一缕微风吹过,有几片樱花轻轻落在我的衣襟上,还有几片落在面前的茶杯里。落花勾起了人的思绪。记着有一年“国庆”长假,我们几位远行人在西湖边一家茶楼院子里小憩饮茶,有几辫桂花簌簌飘入茶杯。地点不同,季节不同,花色不同,境况不同,其清绝雅致、不惹尘埃的滋味却是几近相似的。在俗世间俯仰久了,难得一家人有此半日闲情。小院清茶是好的,临风抚花是好的。茶让人静寂,花让人清越。“岁岁春光,被二十四风吹老。”人生苦短,静寂也好,清越也好,都是人间好滋味。我轻轻地端起茶杯,呷了一口茶,也呷进了一片花瓣。

辞别小院主人,我们继续往前走去,顺着乡间水泥路,爬过一段缓坡,来到了一个宽展的院落,一排白墙石瓦土屋透出着浓浓的乡愁。房屋一侧新修着冲水式白磁砖铺就的厕所,另一侧养着一大溜嗡嗡飞舞的蜂蜜,屋后房檐下整齐地码着一大排劈好的木柴。屋侧长着棵水桶般粗细的杏树,粉黑相间的花簇遮盖了半边屋檐。院子下方是大片的白色李子树林,间杂着或红或粉的其他果树。树林间长着几垄塌地而生尚有少许菜苔的白菜,最惹人眼目的是两垄长出了半截身段的韭菜。

同一种食物,因为古今名字不同,给人的感觉便有雅俗之分。古藉《齐书》中有一段记述:六朝的周颙隐居于钟山,清贫寡欲,终年食蔬。文惠太子问他蔬食何味最胜?他答:“春初早韭,秋末晚荪” 。廖廖八字,简洁雅致,让人向往。这里的“早韭” 指早初新韭;荪是大白菜的另一个雅名。当代作家汪曾祺1987年出版散文《蒲桥集》,在封面空白处自我撰文提示:“齐白石自称诗第一,字第二,画第三。有人说汪曾祺的散文比小说好,虽非定论,却有道理。此集诸篇,记人事、写风景、谈文化、述掌故,兼及草木虫鱼、瓜果食物,皆有情致。间作小考证,亦可喜。娓娓而谈,态度亲切,不矜持作态。文求雅洁,少雕饰,如行云流水。春初新韭,秋末晚荪,滋味近似。”

眼前这些韭菜,吮取了一冬的风霜雨雪,积聚了一冬的日月精华,在开春绽放出异彩来,绿油油地站立在寒气尚未褪尽的早春里。天地造人必馈之于人合适的菜蔬,韭菜便是春季的最佳时蔬。乡间俚语说人间享受的“四香” 道:“头刀韭、谢花藕、新娶的媳妇、黄瓜纽 。”

看到这生发之气的韭菜,我说我们找主人买几把吧。屋子的主人是一对七十多岁的长者。听明白了我们的意思,两位老人说道:“自家种的不值钱,看得来割几把去,哪能要钱 。”说话间,大娘去厨房取了把小菜刀下到地边,我们也忙跟去搭手,不大会儿便捧回了两大把韭菜回到院边。老人找了几把小木椅让我们坐,我们边理着韭菜边与老人搭话。老人说家里有一儿一女,都在上海成家立业了。女儿全家春节回来陪着过了年,正月十五过了才走。我说你们到上海去过吗?老汉说:“前年去住了个把月,高楼大厦人多太吵闹不习惯,路又太遥远了,不想再去了。住在自己家里自在。”

大娘从屋里又端出一盘自家熬制的红苕芝麻糖,要我们每个人都吃点尝点。和俩老人扯着闲话,咀嚼着老人的话,思忖了起来。老人黑发多夹白发,步态蹒跚,早过了喜凑热闹的年龄,也再无趋炎附势的闲心。“住在自家屋里自在呀!”这是浮华落尽,云烟过眼,人情观破,阅尽沧桑的透彻之语呀。这是独处中的大自在,自足中的大快活呀!

从老人家出来,我们回到了来时的路。下过一面坡,拐过一个弯,我回过头去,桃花红,李花白,老人家的房屋掩映在花木之中,只露出依稀的白墙、灰色的屋脊。我又想起老人的话来了。老人的话是对的,住在这里,上海是遥远的,这里之外的所有地方都是遥远的。倏然间,我想起不知在哪读到过的一句宋词:这屋主人今自居!

这个早春,我来到了梨树垭。

  2016年3月16日于岚皋肖家坝